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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從他親眼目睹歐陽崑崙橫遭加害的這一個經歷舉一反三,而又對種種古老的文字謎戲十分熟稔的話,提供字謎的人其實不只希望能借家父之手,將大歷史角落裡被塵封掩埋的一些個疑案悄然不動聲色地儲存下來,他(們)恐怕還更期待家父能以同樣的觀點和方法,換一副“幽冥晦暗之地”的眼睛,去重新翻視一遍幾千年以來那表面上十分“光天化日”的歷史和現實。
“你知道為什麼再也沒收到過那些字謎了嗎?”
家父點點頭,道:“大概知道一點罷?只不過——我知道得太晚了。”
42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一九六七年一月,家父收到最後一張字謎“備33”。這是一個孤立、偶發的事件——套用汪勳如在《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一書中所說過的話——“沒有人會將之和其他曾經發生過的,以及未來將要發生的事件合併觀察;不作這樣的觀察,便更難追討出單一事件的真正原因。”
“備33”是這樣寫的: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這更不是什麼戰史的材料了,當然不能歸檔。然而箇中蹊蹺卻在於它是半首杜甫的五律——《月夜憶舍弟》,少了底下四句不說,還寫在一張極其不尋常的紙上。那紙僅有巴掌大小,是一種叫“百葉柬”的古制紙,應該是十分珍貴的古董了。家父持之細看,但見那蠅頭小楷,分明是明代倪鴻寶的筆意,正狐疑著:怎麼得著件書藝奇珍?忽然手上的紙一滑,登時在拇食二指之間鬆脫了。奇的是紙片輕盈如無物,居然當下散開,成了六片薄如蟬翼、呈半透明狀的紙膜。家父這才想起:百葉柬號稱百葉,乃是經巧匠手工以極黏稠的紙漿經密簾反覆蕩壓而成。上好的百葉柬,可以層層揭起,唯揭脫之後再也不能重新聚貼如初。至於他眼前散落一地的六張,實為一張之上的六層,而先前這六層之所以能夠附著在一起,只不過是靠著那半首《月夜憶舍弟》的墨瀋膠合而已。質言之,是有人先用不知什麼法子把一張(其實是一角)百葉柬揭分了六層,再疊合起來,寫上了這半首詩,使之暫時復原。未料經家父手指捻搓,遂又分離了。家父見損了這古紙精書,覺得不忍,想要將六層紙膜拾起、貼合,豈知手勁兒稍重,紙膜卻紛紛破了。這才不意間脫口誦出《月夜憶舍弟》的下半截:“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杜甫此詩作於大唐乾元二年,時在秦州,史思明已叛,陷洛陽,正是兵荒馬亂、劫灰瀰漫之秋。家父轉而忖道:寫這詩的人恐怕不是因為紙張狹仄、全詩書寫不下才只寫了半首;實乃以欲語還休之勢明說杜子美前半首之文,以寓後半首之意。在那一刻,家父還以為寫這半首詩的人是有鑑於“反攻大陸”之無望,而要家父同感其羈旅思鄉的情懷。
此後,備考檔再也沒有增加任何字謎;家父懵然無覺,自然不會以為“寄書長不達”所指的是家父並沒有善加利用這些另有意旨的資料——在當時,他甚至不認識這些資料。
一個孤立、偶發的事件——或者一則失落了和其他材料之間任何關係的材料——是不具意義的。倘若我如此寫:“一九六七年一月,家父收到半首寫在一小塊百葉柬上的杜詩。”便毫無意義。然則,讓我們試著去發現,環繞在此事前後一些散落的、飄零的、支離破碎的片段。之所以令我著意於此、不可自拔的還是書袋裡的七本書:一九六七年一月是《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出版的日子,此前的三本書是連續在一年又兩個月之間密集出版的,此後的三本書卻每隔五年才出版一本。這裡面難道不該有一個“為什麼”嗎?
在我生命的歷程中,一九六七年一月是模糊到幾乎不存在的。我的小學四年級唸了一半,渴望著家裡能擁有一臺電視機——那樣我就不必趴在對面鄰居的空心磚牆上看《斷刀上尉》和《勇士們》。和我一起趴在那牆上看美國影集的還有小五和小五背上的孫小六,我們都不知道孫小六即將在半年之後遭到生平第一次的綁架,也不知道孫媽媽將因之而鬧自殺,孫老虎也從而以“在家進修”的方式離職,開起計程車來。我們大約都承認生活是靜止的、平淡的、一成不變的——誰家也買不起電視機,直到永遠。我們甚至不知道全村將在三年之內全數遷出,搬到這城市的另一頭去,住進四層樓的公寓,認識雙和市場邊巷子裡的彭師父、彭師母;更不知道我們將在咫尺有如天涯的水泥樓房中漸漸長大,滋生令人血脈賁張臟腑悸動的情感,遇見早已在暗中改變我們命運的人。我們最不可能知道的是,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