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提示您:看後求收藏(奇妙書庫www.qmshu.tw),接著再看更方便。
女人低頭看他腳上的鞋子,神色不安起來:
“你這雙鞋好好的,只是有點髒,幹嘛換掉呢?”
葛佔水奇怪道:“送上門的生意你不願意做?”
女人的表情有些尷尬,她囁噓著:
“不是不願意,而是你鞋的皮子太好了,不如我幫你擦擦,上些油吧。”
“你這裡不也是牌子鞋嗎?”
“牌子是供貨方自各兒標上去的,實際上都是假的。”
葛佔水愈發困惑,雖然他一眼就瞥出架子上的貨色,但店家這樣說的確少見。現在水貨像瘟疫一樣在市場上蔓延,他自己的超市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可大家都底氣十足,渾身是假雄赳赳,自個露底的還是頭回遇見。他不禁打量起對面的女人來。
女人二十七八歲,鼻頭尖筍般晶瑩剔透,臉皮兒薄薄的,透出來裡面鮮嘟嘟的肉色,額頭寬闊而圓潤,邊緣泛著嫩青色的光澤,在鞋店黯淡的光線裡,蘋果般照耀著;大衣攤開的三角型領口處,十分淫穢地袒露出一小塊胸骨,鮮紅的,像嘴唇一般迷人。與那個粗壯的野雞相比,她的身材像一隻小巧玲瓏而又精緻無比的胎瓷,彷彿只是用作欣賞,輕輕一碰就會破碎似的。
葛佔水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想到這樣寒磣的鞋店裡,居然隱藏著如此風姿綽約的女人。一股強烈的衝動在他骨節眼裡洇散開來,令他牙根發酸,兩條腿變得僵硬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蘇寶蓮。”
大雪使夜晚提前降臨了,剛到晚飯的時間,天空便黑下來,原本就黯淡的鞋店微弱的光亮一點點瀉出去,被天色染得一片漆黑。這個叫蘇寶蓮的女人拉下卷閘門,打烊了。這種鬼天氣,街面沒有行人,開下去只會白耗燈火錢。她經過站牌,一輛綁著防滑鏈的公交車停過來,踟躇片刻,她還是繼續朝前走。
也許是太冷的緣故,街燈縮成一粒小絨球,能見度很差。蘇寶蓮孤獨地走著,連自己的倒影都看不到。兩旁的居民樓家家都亮著燈,雖然也如一粒粒絨球,漂浮著微弱的光亮,卻暖在人心裡。來到城市以後,她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看清,倒是透過城市的面孔看清了自己,就像一顆石礫,她一投進城市就沉落到最底層。城市人是冷漠的,不冷漠的城市人也有,像今天早晨那位老闆模樣的人,兩隻眼睛刺一樣鑽進她的肉體裡,來回攪動,令她驚悸不已。
蘇寶蓮第一次見到葛佔水印象並不好,也不深刻。
她在風雪中跌跌撞撞朝前走,來到出租屋那條冗長而狹窄的弄堂前,頭已經完全縮排衣領裡。穿堂風不斷地吹散牆角的積雪,將她的臉叮得又冷又麻,幾乎失去了知覺。望見自家門縫傾瀉出來的燈光時,她面板和肌肉裡的血液才解凍般遲緩而有力地流淌起來——丈夫和孩子等著她的表情,變成了她的心情:焦急、迫切,還冒著一股熱氣。
而此時,蘇寶蓮的丈夫張忠誠正跟兒子張小寶一起糊窗紙。這場大雪掀掉了窗戶上塑膠薄膜,風裹挾著幹凍的雪粒無遮無攔地灌進來。他們先是將硬紙盒釘在窗框上,然後再用報紙和糨糊把紙盒的窗框粘到一起。不想窗框已經腐朽,釘子鑽進去,卻站不住腳,好不容易糊上,糨糊尚未乾透,風頭一來,整體又掀落下來。這是一幢二層的空蕩蕩的危樓,樓的兩頭已經豁了臉——門窗被拆掉,磚頭也被偷去蓋了雞舍。僅有的幾家住戶都是不惜命的、進城做小買賣的農民。定成危房後,居民都被安置到別處。張忠誠得到訊息,跑來尋租。那時他們一家人已經在城裡飄蕩了兩年,一直沒有棲身之所,時時遭受來自碼頭車站涵管橋洞的威脅。誰想居民大都不願意出租,怕出人命。張忠誠軟磨硬泡、涕淚俱下才說服這家主人掏出鑰匙。總算使一家人在城市找到擱得下身子的地方。
瞧見妻子披著雪花進屋,張忠誠心痛地問道:“又是走回來的?”
蘇寶蓮說下雪,沒有公交車。
“今天又沒有活幹?”她問丈夫。
“是的。侯管理說現在正經的司機都沒活幹,我們這些拉板車的只能撞運氣了。”張忠誠在建築公司板車隊做小工,幫工地送料。侯管理是公司排程。
蘇寶蓮走到窗前,摸摸剛糊好的窗戶,問:“結實嗎?別又半夜三更垮下來,嚇死人。”
“這次你放心,這次就是房子垮下來,它也粘在框子上。”
一聽房子垮下來,蘇寶蓮仰起頭數著頂棚的裂痕:
“真的呢,忠誠,又新添兩條裂紋,比指頭還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