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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沒人敢接手。前幾天才有人來租,也是個寡婦,租了賣魚,倒是什麼都不怕。馬小栓細看,那從前擺榴蓮的攤子上,橫放著十幾條滑溜溜的青色大魚,肚皮發白,飽滿得像充了氣,兀自一起一伏著,再看從前婦人坐的椅子,也坐著一個抽紙菸的女人,穿鮮豔的裙衫,卻乾癟得讓人難過。她朝小栓一笑,小栓眼前浮出那死去的婦人,差一點兒落下淚水來。但他還是勉強朝這女人笑了笑,隨後撥轉車龍頭,緩緩地騎走了。
七
民國五年即1926年的7月9日,馬小栓參加了在廣州東校場舉行的北伐誓師典禮。烈日當空,曬得他頭暈眼花,一望無際都是人,鼓號震得耳膜子發抖,真是比打仗還要讓他心驚肉跳的。俄爾,一聲號炮響,滿場肅然,他正在暗暗詫異,只見校長已經站在主席臺中央。剛剛臺上還有亂七八糟的一堆人,現在就剩校長一個了。校長戎裝筆挺,滿臉威儀,舉手在帽簷停留一會兒後,開始講話。馬小栓一句也沒聽清,他其實是熟悉校長的口音的,但耳膜里老是隻有嗡嗡響的風聲在環繞。當黃浦學生軍雄赳赳走過主席臺接受校長檢閱時,他只弄清了兩件事:一,校長當總司令了;二,部隊要打大仗了。護身符敲打著他的胸口,他把它捧起來,在槍子兒咬出的坑上吧嗒親了一小口。就這麼一親,馬小栓腳下慢了一拍,後邊校長的馬伕老楊猛踩了他的腳後跟,痛得他驚聲尖叫,回身就扇了老楊一耳光。老楊是河南人,從前做過少林寺的火工,脾氣大得很,捱了耳光,一老拳就回敬了過去。兩個人廝打起來,場面立刻大亂了。幾個軍官衝過來拉,非但拉不開,還平白捱了幾拳腳。校長氣得臉煞白,大罵:“娘希匹!”拿軍靴在一人身上狠踢了一腳,兩個狠將這才罷了手。
回到軍校,他倆還沒氣順,老楊嘲笑馬小栓的腳踏車是廢鐵,馬小栓卻不敢諷刺校長的馬是狗屁,就罵老楊是馬屁。老楊火了,馬小栓也火了,眾人要看熱鬧,就鼓吹見個高低嘛!於是老楊就騎了東洋馬,馬小栓就騎了腳踏車,紅了眼睛,幹起仗來。老楊拍馬衝過去,馬小栓多了個心眼,撥轉車龍頭就繞著操場跑,老楊哈哈大笑,緊追不捨。跑了兩圈,老楊人馬俱很得意忘形了,馬小栓突然一提車龍頭,轉身迎著東洋馬衝來。東洋馬猛然受驚,直起身子,前蹄懸空,一陣哆嗦,竟活生生把老楊摔了出去!馬小栓架了車,扶起老楊,連說得罪得罪。老楊摔得灰頭土臉,想吐他一口唾沫,卻連這點勁也沒了。有人立刻報到校長室,校長大怒,說:“一開戰就把你們送敢死隊。”兩個人立正敬禮,大聲說:“是,校長!”校長罵:“活得不耐煩,就直接去堵槍眼。”兩個人又立正敬禮,大聲說:“是,校長!”校長咬牙道:“堵槍眼不過癮,就綁在炮彈上,直接射出去。”兩個人再大叫:“是,校長!”校長哼了聲,淺笑起來,說:“娘希匹,便宜你們了,去太陽下給我站滿八小時。”
八個小時,剛好錯過午飯和晚飯,而太陽烤得他們的汗水可以盛滿兩飯桶,最後雙雙栽倒在地上。馬小栓啞聲說:“老楊,服了吧?”老楊咕噥道:“什麼廢銅爛鐵!當心下回俺的馬蹄踢破你的卵……”馬小栓不覺摸摸下身,覺得踢破了卵真是很可怕的事。
第二天,馬小栓神思恍惚,在校園裡東晃西晃,晃到伙食團,那是他的老窩子,大夥見了他挺親熱,問有什麼可以效勞的?他不吭氣,揀了根油條在嘴裡嚼。再晃到衛生院,從一個掛了白窗簾的視窗下晃過,女護士喜盈盈地衝他直叫小馬哥,他點點頭,走過去,又走回來,看見窗前桌上,插著一束藍色勿忘我,花瓶竟是一隻炮彈殼。他敲敲腦門兒,嘿嘿笑了。一小會兒後,他就已經從炮兵科抱走了一堆炮彈殼,黃澄澄的炮彈殼映出暖融融的光,映得他的臉說不出來的快活。他是鐵匠出身,對付炮彈殼綽綽有餘,再過一個時辰,他把它們解構成大小不一的金屬片,焊在腳踏車的上下、兩側和中央,牢牢護住了他的手、腳、胸口,頭部是一個盾,卻掏了兩個眼,活像是夏商時代的面具。而整個腳踏車從正面看,則不啻是一輛金光閃閃的裝甲車,他的卵就藏在裝甲的正中間,為此他最滿意。後來他蹬在車上,叫校長的勤務兵給他來一槍。勤務兵囁嚅地說:“我不敢。”馬小栓就罵:“娘希匹,我死了又不讓你償命!”勤務兵閉上眼扣了下扳機,槍子兒碰在裝甲上,噹的一響。馬小栓安然無恙,在裝甲後大笑,“就當是你放了一個屁。”
八
南昌城久攻不下,校長的臉都拉長了。老楊幾次提了大刀片子,嚷著要去打衝鋒,都讓校長狠狠一瞪,給堵了回去。南昌城下遍地都是弟兄們的屍體,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