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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八十年代後期,她的這段生活,突然又顯示出它特有的價值。本地的、外地的一些寫暢銷書的人,都覺得她這五年曆史有特殊的現實意義,紛紛來採訪她,要以她五年接客的種種情形,寫出一本“我的妓女生涯”的自傳體暢銷書。從這題目看,暢銷是必然的。眾多寫字的來採訪,一開始使這個家庭很興奮,原來母親的經歷還有價值,值得這些衣著乾淨人的關心。大家甚至感到很榮耀。但時間一長,當兒女們意識到寫字的關心他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關心他們自身,而是為了拿母親的骯髒經歷去為自己賺錢,於是她的兒女們,這些普普通通的莊稼人,突然感到自己受了騙,受了汙辱。於是對再來採訪的人,就怒目而視。為此,他們洋洋自得仍興奮地沉浸在當年情形中的母親,受到了她的兒女們的嚴厲斥責。母親從此對五十年前的事情又守口如瓶;已經說過的,也斷然反悔。這使已經寫下許多文字的人很尷尬。“我的妓女生涯”也因此夭折。這樁公案已經過去好幾年了,現在我到這裡來,又被她的兒子認為是來拿他母親的骯髒經歷賺錢的,要把已經夭折的“妓女生涯”再搭救起來。因此,我還沒能與老婆婆說上話,他兒子的大棒,已差點落到我的頭上。我不是一個多麼勇敢的人,只好知難而退。而且我認為為了寫這篇文章,去到處揭別人傷疤,特別是一個老女人骯髒的膿瘡時,確實不怎麼體面。我回去告訴了在鄉派出所當副所長的我的小學同學,沒想到他不這麼認為,他怪我只是方式不對。他甩了甩手裡的皮帶說:“這事你本來就應該找我!”
我:“怎麼,你對這人的經歷很清楚?”
他:“我倒也不清楚,但你要清楚什麼,我把她提來審一下不就完了?”
我吃一驚,忙擺手:“不採訪也罷,用不著大動干戈。再說,她也沒犯罪,你怎麼能說提審就提審!”
他瞪大眼珠:“她是妓女,正歸我打擊,我怎麼不可以提審?”
我擺手:“就是妓女,也是五十年前,提審也該那時的國民黨警察局提審,也輪不到五十年後的你!”
他還不服氣:“五十年前我也管得著,看我把她抓過來!”
我忙攔住他,用話岔開,半天,才將氣呼呼的他勸下。離開他時,我想,同學畢竟是同學呀。
為了把這次大逃荒記述下去,我們只好再次藉助於《時代》週刊記者白修德。文章寫到這裡,我已清楚地意識到,白修德,必將成為這篇文章的主角。這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一九四二年的河南大災荒,已經沒有人關心。當時的領袖不關心,政府不關心,各級官員在倒賣糧食發災難財,災民自己在大批死去,沒死的留下的五十年後的老災民,也對當年處以漠然的態度。這時,惟有一個外國人,《時代》週刊記者白修德,倒在關心著這片饑荒的土地和三百萬餓死的人。自己的事情,自己這樣的態度,自己的事情讓別人關心、同情,說起來讓五十年後的我都感到臉紅。當然,白修德最初的目的,也不是為了關心我們的民眾,他是出於一個新聞記者的敏感,要在大災荒裡找些可寫的東西。無非是在找新聞的時候,悲慘的現實打動了他,震撼了他,於是產生了一個正常人的同情心,正義感,要為之一呼。這就有了以後他與蔣介石的正面衝突。說也是呀,一個美國人可以見委員長,有幾個中國人,可以見到自己的委員長呢?怕是連政府的部長,也得事先預約吧。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災民,像自己父母一樣的各級官員我們依靠不得,只好依靠一個其他力量並不強大的外國記者了。特別是後來,這種依靠竟也起了作用,這讓五十年後的我深受震動、目瞪口呆。
白修德在一本《探索歷史》的書中,描述了他一九四三年二月的河南之行。同行者是英國《泰晤士報》記者哈里遜?福爾曼。在這篇文字開頭我曾說到,在他們到達鄭州時,曾在我的家鄉吃過一頓“他能吃過的最好的筵席之一”。他們當時的行走路線是,從重慶飛抵寶雞,乘隴海線火車從寶雞到西安,到黃河,到潼關,然後進入河南。為防日本人炮擊,從潼關換乘手搖的巡道車,整整一天,到達洛陽。所走的正是難民逃難的反方向。到達河南後,騎馬到鄭州,然後由鄭州搭乘郵車返回重慶。從這行走路線看,是走馬觀花,只是沿途看到一些情形。記下的,都是沿途隨時的所見所聞。這些所見是零碎的,所談的見解帶有很大的個人見識性。何況中美國情不同,這種個人見解離實際事務所包含的真正意蘊,也許會有一段距離。但我們可以拋開這些見識,進入他的所見,進入細節;他肉眼看到的路邊事實,總是真實的。我們可以根據這些真實的事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