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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朗不曾回話,那廂流年已經推門而入,十幾年來第一次不守禮數。
韓朗懂得他心,一笑,腳架上床沿,將手攤開:“你不用這麼擔心,我還活著,象我這種妖孽,可沒那麼容易死翹。”
流年咬牙,平復好情緒,在地上深深埋頭:“還好主子沒事,不然流年無顏苟活。”
說完又抬頭,拿眼橫了橫床上赤身裸體的華容。
“說吧。”韓朗見狀發話,拿被子替華容遮羞,手指卻留在他腰間打繞:“華總受現在和我一國。咱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回主子,流年才從北疆迴轉。潘元帥託我回話,只要那裡戰況稍平,他立刻便會回京,聽主子調遣。”
“調遣什麼?”韓朗聞言撫了撫掌:“我一個將死之人,難道還要和自己親生大哥來爭權奪利麼。”
“王爺並不怕死。可是王爺的生死,卻還輪不到別人來定奪。”
地上流年的這句話說得貼心貼肺。
“還有,潘元帥還有一句,說是看動向,大公子怕是要反。”
“何以見得?”
“王爺的本意,是要大公子接替王爺,輔佐聖上。如果大公子沒有反意,肯順著王爺的意思,那他又何必非要取王爺的性命?”
“那又如何?”韓朗冷笑,將掌心撫了又撫:“一杯鴆酒斷情絕義。我餘生有限,管不了也不想再管。”
“王爺說的可是身上的毒?”在床上一直沉默的華容這時突然發話:“王爺中毒已經很久了吧?本來的確已經時日無多,可是現在情況有變。”
這話一出口屋裡所有人沉默,流雲流年韓朗,六隻眼睛齊刷刷看住了他。
華容立刻訕笑:“我的意思不是我會解毒。而是而是上次換了血,王爺身子裡面毒性也減了些,雖然沒解,但是現下性命無憂。”
“你的意思是我還要多禍害人間些時日?”韓朗聞言眨眼,伸了個懶腰:“能真心輔佐聖上的人選還沒找到,咱們華總受的哥哥還沒自由。咱還有價值,所以老天便多留我些時日,好將我榨乾抹盡。”
這話說得竟是有些荒涼,屋裡三人低頭,一時無語。
“天快亮了。”那廂韓朗又打個哈欠:“睡覺!有夢且夢有歡且歡。流年,你去找你老子。我這裡有封信,你交給他。”
天快亮了。
皇帝在悠哉殿內坐著,還是老姿勢,抱腿,頭枕在膝蓋。
這一夜無眠,他睜著眼,一遍又一遍強迫自己回想舊事。
一樁並不久遠的舊事,從前他不是想不起,而是不願想。
那一年他十一歲,還差三天就滿十二。
從小他就怕黑,長大後更是如此,總是出盡百寶留韓朗在宮裡過夜,不斷抱怨:“以前方師傅都陪我的,我記性不好,他便順著我,晚上留下來陪我溫書。”
提到方以沉韓朗一般就會心軟,這夜也不例外,留在了宮內。
結果是夜宮中大亂,御林軍副統領居然乘夜造反,領人殺入當時他住的署閣殿。
事後他才知道,聖上當時已擬好草旨,廢太子立他為儲,韓焉大勢已去,所以鋌而走險,走了這步險棋。
副統領姓方,當時是抱了必死之心,進得殿來,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一共二十一位大內高手,將署閣殿殺成了人間煉獄。
他永遠記得,韓朗是如何帶他藏在殿內暗閣,外面的宮女太監是如何一個個被殺,血漫過桌椅,漫過地上青磚紋路,一直一直流淌到他藏身之處。
開始時韓朗是蒙著他嘴巴,到後來乾脆矇住了他眼。
只要他們不被發現,拖到外頭來人平亂那刻,那麼就會平安無事。
可是他看見了。
透過韓朗的指縫,他看見有人一劍刺進了錦繡的眼窩,長劍拔出來時,上面還沾著錦繡烏黑的眼珠。
那是最最喜歡的宮女,從小就陪著他長大,聲音很糯很甜,幾乎天天哼曲哄他入睡。
他尿溼了褲子,看著那人將錦繡的眼珠從劍上抹下,一腳踩爆,終於不可遏制發出了一聲驚呼。
就這一聲,便差點斷送了韓朗的性命。
他清楚記得,當時外頭援兵已到,方副統領最後一搏,也不拉開暗閣的木門,一劍便刺了進來。
暗閣裡非常狹窄,韓朗背貼木門抱著他,無處閃躲,那一劍就直挺挺刺進他後背,刺穿了他胸膛。
劍勢還要往前,眼見就要刺進他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