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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病得我只剩下了一層皮一把骨頭。我身心所受的痛苦不用說,而屢次失信於你的雜誌卻更使我說不出的不安。所以我今天睡在床上也只好勉力的給你寫這幾個字。人生最難堪的是心裡要做而力量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我平時的脾氣最不喜歡失信。我覺得答應了人家而不做是最難受的。
不過我想現在病是走了,就只人太瘦弱,所以一切沒有精力。可是我想再休養一些時候一定可以復原了。到那時,我一定好好的為你寫一點東西。雖然我寫的不成文章,也不能算詩(前晚我還做了一首呢),可是他至少可以一洩我幾年來心裡的苦悶。現在雖然是精力不讓我寫,一半也由於我懶得動,因為一提筆,至少也要使我腦子裡多加一層痛苦:手寫就得腦子動,腦子一動一切的思潮就會起來,於是心靈上就有了知覺。我想還不如我現在似的老是食而不知其味的過日子好,你說是不是?
雖然躺著,還有點兒不得勁兒:好,等下次再寫。
中秋夜感(1)
並不是我一提筆就離不開志摩,就是手裡的筆也不等我想就先搶著往下溜了;尤其是在這秋夜!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沙沙的幽聲打入我的耳朵,更使我忘不了月夜的回憶,眼前的寂寥。本來是他帶我認識了筆的神秘,使我感覺到這一支筆的確是人的一個惟一的良伴:它可以發洩你滿腹的憂怨,又可以將不能說的不能告人的話訴給紙筆,吐一口胸中的積悶。所以古人常說不窮做不出好詩,不怨寫不出好文。的確,回味這兩句話,不知有多少深意。我沒有遇見摩的時候,我是一點也不知道走這條路,怨恨的時候只知道拿了一支香菸在滿屋子轉,再不然就蒙著被頭暗自飲泣。自從他教我寫日記,我才知道這支筆可以代表一切,從此我有了吐氣的法子了。可是近來的幾年,我反而不敢親近這支筆,怕的是又要使神經有靈性,腦子裡有感想。歲數一年年的長,人生的一切也一年年的看得多,可是越看越糊塗。這幻妙的人生真使人難說難看,所以簡直的給它一個不想不看最好。
前天看摩的自剖,真有趣!只有他想得出這樣離奇的寫法,還可以將自己剖得清清楚楚。雖然我也想同樣的剖一剖自己,可是苦於無枝無杆可剖了。連我自己都說不出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只覺得留著的不過是有形無實的一個軀殼而已。活著不過是多享受一天天物質上的應得,多看一點新奇古怪的戲聞。我只覺人生的可怕,簡直今天不知道明天又有甚麼變化;過一天好像是檢(撿)著一天似的,誰又能預料那一天是最後的一天呢?生與死的距離是更短在咫只了!只要看志摩!他不是已經死了快十年了麼?在這幾年中,我敢說他的影像一天天在人們的腦中模糊起來了;再過上幾年不是完全消滅了麼?誰不是一樣?我們溜到人世間也不過是打一轉兒,轉得好與歹的不同而已,除了幾個留下著作的也許還可以多讓人們紀念幾年,其餘的還不是同鏡中的幻影一樣?所以我有時候自己老是呆想:也許志摩沒有死。生離與死別時候的影像在誰都是永遠切記在心頭的;在那生與死交迫的時候是會有不同的可怕的樣子,使人難拾(舍)難忘的。可是他的死來得太奇特,太匆忙!那最後的一忽兒會一個人都沒有看見;不要說我,怕也有別人會同樣的不相信的。所以我老以為他還是在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等著呢!也許會有他再出來的一天的。他現在停留的地方雖然我們看不見,可是我一定想(相)信也是跟我們現在所處的一樣,又是一個世界而已;那一面的樣子,雖然常有離奇的說法,異樣的想象,只可恨沒有人能前往遊歷一次,而帶一點新奇的事情回來。不過一樣事情我可以斷定,志摩雖然說離了軀殼,他的靈魂是永遠不會消滅的。我知道他一定時常在我們身旁打轉,看著我們還是在這兒做夢似的混,暗笑我們的痴呆呢!不然在這樣明亮的中秋月下,他不知道又要給我們多少好的詩料呢!
說到詩,我不發牢騷,實在是不忍不說。自從他走後這幾年來我最注意到而使我失望的就是他所最愛的詩好像一天天的在那兒消滅了,做詩的人們好像沒有他在時那樣熱鬧了。也許是他一走帶去了人們不少的詩意;更可以說提起作詩就免不了使人懷念他的本人,增加無限離情,就像我似的一提筆就更感到死別的慘痛。不過我也不敢說一定,或許是我看見得少,尤其是在目前枯槁的海邊上,更不容易產出甚麼新進的詩人。可是這種感覺不僅屬於我個人,有幾個朋友也有這同樣的論調。這實在是一件可憾的事情!他若是在也要感覺到痛心的。所以那天我睡不著的時候,來回的想:走的,我當然沒有法子拉回來;可是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想法子引起詩人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