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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前,說下去:
“奇怪了!你以前不是告訴過我,你可以讓人‘找不著’你,人找不著你你擔什麼心?”
“我是無所謂。”孫小六依舊愁著一張臉,環臂抱膝,遮去鼻口,聲音倒像是從褲襠裡發出來的,“可是不能再給我爸媽找麻煩了,我已經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你是說你動不動就要離家出走,一去就跟死了一樣?”我鎖住他的話,同時往他身邊的石階上一屁股坐下,把聲量放低,“真的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去了哪裡?”
孫小六卻不再言語了,把個腦袋又埋進臂彎裡,就像我們小時候常乾的那件事——使勁兒聞自己放出來的屁味那樣。我又追問了一句,臨時還想出了一套拐他吐實的說辭:“你要是肯跟張哥說,張哥也許還有辦法救你;你要是一個勁兒裝啞巴,那幾個穿青年裝的哪天又想起你來,我可是一點忙都幫不上的,我告訴你。”
“張哥要我說什麼?”孫小六依舊埋著頭臉,跟他自己的雞巴說。
“第一,你在外面瞎混,有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孫小六說,“家裡是不知道的,外面的話——張哥,你也清楚,不管混什麼,總不能一個人混嘛!”
“那你是混哪裡的?‘血盟’?‘血旗’?‘飛鷹’?還是‘竹聯’?”
“不不不!張哥,我沒有混那種。我是學手藝。我師父不准我混那種的,張哥你搞錯了。”
“好。我再問你第二,如果是學手藝,為什麼五年才學一次?一次要學那麼久,還都不同家裡聯絡?你已經搞了幾次了,三次總有了罷?”
“四次了。”孫小六囁嚅著說,“這一次我才剛到家,還沒進門呢。”
接下來我再問他:學了些什麼手藝?跟什麼人學?在什麼地方學?學到個什麼程度……他通通不答,彷彿趴在臂圈裡睡著了一樣。我只好使出殺手鐧:“我忘了告訴你,那四個傢伙還去找過你師父。”
一聽彭師父,他果然發了怵——脖梗兒挺起來、雙眼直出去,傻了。反正是耗著不回家,我索性一發不可收拾地編下去:“他老人家找我去,要我好歹打聽打聽你這些年到底都在誰的門下混。今天你不告訴我,明天他還是要這麼問你的;你不如跟我說了,我還可以幫你拿個主意。”
這一招看來似乎起了一點作用。孫小六嘆了口氣,眨巴幾下眼皮,道:“我很為難的張哥你不知道,所以才隔這麼幾條街,我卻已經好幾年沒去看師父了。”
說到這裡,他又打住,過了也許好幾分鐘,他再眨兩下眼,居然眨落了幾滴眼淚,起初只是幾滴,在遙遠的一盞水銀路燈映照之下盈盈閃著亮光。接下來可了不得,龍頭開了閘口,淚水串成行,沿臉淌下,收拾不住的態勢。
坦白說,我沒想到一個像孫小六這樣愚蠢又怯懦的孬蛋還能有這麼大的委屈。在我看來,哭泣——哪怕是嬰兒或畜生的哭泣——都應該具有莊嚴的意義,也就是會使人停止思考、停止觀看、停止一切智性活動,而毫不保留地前去撫慰,以便能使之迅速脫離的一種情境。當人因為他者的哭泣而哪怕只是暫時放棄了智性活動,也就超越了智性,這是我認為哭泣的莊嚴意義。可是孫小六在那樣哭泣的時候,我有一種近乎被嚇了一跳的感覺,好像目睹長出白髮的奇石或者生了四隻腳的怪雞,純粹出於一種突兀的、難以接受的、對物性的不理解。在那剎那之間,我才發覺我根本不認識孫小六。
“我不像張哥你書讀得那麼好,又懂很多事情。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隨他們的便;他們要我幹嗎我就幹嗎。你知道的張哥,我就是這種人,誰要幹嗎我就只好幹嗎。我什麼都不行、什麼都可以……”
就在我要問他“他們”是誰,而“他們”又要他“幹了什麼”的那一刻,從青年公園方向疾駛過來一輛開著遠光燈的轎車,轎車在即將駛過我們面前的時候猛裡煞住,車身打橫,擋住了整條大巷南來北往的通路。幾乎同在下一瞬間,前後左右四門大開,從車上躥出來四個五十多歲,穿青年裝的人物。不錯,就是上我宿舍去鬧譙的那幫豬八戒——真他媽說曹操曹操到——一時之間,我根本沒想起前些日子編派了一段奇文瞎整他們一場冤枉的事,反而——十分奇詭地——我掉進了自己剛剛才編織的謊言裡,也就是當這四個豬八戒下車站定之際,我還以為他們其實是衝孫小六來的。於是,可以名之為“不知衰”的我居然還拿肘子撞了孫小六的腰眼一下,低聲道:“我肏!說鬼鬼到。他們真的來找你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