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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太瘦。據說塞萬提斯的右手也缺了一根手指。但塞萬提斯是不會攜帶盾牌與長矛的,那他應該是唐吉訶德,但他的面貌又像塞萬提斯。但畢竟我們誰也沒有見到過真正的塞萬提斯,更沒人見過本來就不存在的唐吉訶德。那麼,陳鼻扮演的人物,到底是塞萬提斯還是唐吉訶德,就隨你派定了。我為這個老朋友的處境深感悲涼。此前,我已聽說過他的那一對美麗女兒的悲慘遭遇。陳耳和陳眉,曾經是我們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姐妹花。陳鼻來路不明但肯定存在的外族血統,使她們的臉免除了扁平而突出飽滿,中國古典詩詞和小說中所有對美女的形容對她們都是不合適的。她們是羊群裡的駱駝,是雞群裡的仙鶴。如果她們生在富貴之家或富貴之地,如果她們儘管生在貧賤之家偏遠之地但如果機緣湊巧遇到了貴人,她們很可能一鳴驚人,平步青雲。她們姐妹結伴南下,去外面闖蕩,也是為了尋找這種機會吧。我聽說她們去了東麗毛絨玩具廠,廠商是外國人,但是不是真正的外國人那也不好說。姐妹倆那樣的姿色那樣的聰明,在那樣紙醉金迷的環境裡,如果想賺錢,想享受,其實只要豁出去身體就可以了。但她們在車間裡出賣勞動力,忍受著血汗勞動制度,忍受著血腥的剝削,最後,在那場震驚全國的大火中,一個被燒成焦炭,一個被燒燬面容,妹妹之所以死裡逃生是姐姐用身體掩護了她。可痛可悲可憐!這說明她們沒有墮落,是兩個冰清玉潔的好孩子。——對不起,先生,我又激動了。
陳鼻這一生,真是無比的悲慘。我想,他在這唐吉訶德飯館裡,扮演著死去的名人或虛構的怪人,其處境,跟北京著名的“天堂”歌舞廳大門外那個侏儒門僮,與廣州“水簾洞”洗浴中心那個巨人門僮的處境沒有什麼區別。他們都是在出賣身體啊。侏儒出賣他的矮,巨人出賣他的高,陳鼻出賣他的大鼻子。他們的處境同樣悲慘。
先生,那天晚上,我一眼就認出了陳鼻,雖然將近二十年我沒見過他,但即便一百年沒見過,即便在異國他鄉,我也會認出他來。當然,我想,在我們認出了他的同時,他也認出了我們。童年時的朋友,其實根本不需要眼睛,僅憑著耳朵,從一聲嘆息,一聲噴嚏,都可以判斷無疑。
是否上前與他相見?或者乾脆邀他來與我們共進晚餐……我和小獅子都在猶豫。我從他那故意漠視一切的神情裡,從他的直盯著牆上那隻鹿頭而不斜視的耳光裡,知道他也在猶豫著是否上前與我們相認。那年的辭灶日的晚上,他帶著陳耳到我們家索要陳眉時的情景一一浮現。他那時體態魁梧,身穿僵硬的豬皮夾克,舉著蒜臼子要往我家餃子鍋裡投擲,他氣息粗重,暴躁煩惱,彷彿一頭被激怒了的大熊。從此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我想當我們回憶往事時他也在回憶往事,當我們感慨萬端時他也會感慨萬端。我們其實從來沒有恨過他,我們對他的不幸寄予深深的同情,我們之所以未能立即上前與他相認主要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姿態,因為,毫無疑問地,用我們這兒的習慣說法,我們混得比他好。混得好的人,如何面對混得很差的朋友,確實頗難把握分寸。
先生,我有抽菸的不良嗜好,此嗜好在歐洲、美洲,包括你們日本,已受到諸多限制,使吸菸者處處意識到自己的粗俗與沒教養,但在我們這地方,眼下還沒有這種限制。我拿出煙盒,抽出一枝,用火柴點燃。我喜歡火柴被點燃的瞬間散發出的淡淡的硝磺氣味。先生,我那天抽的是金閣牌香菸,是一種價格極為昂貴的地方名煙。據說每包煙要人民幣二百元,也就是說,每枝香菸需要十元。每斤小麥只賣八角錢,也就是說,要賣十二斤半小麥,才可以換一枝金閣牌香菸。十二斤半小麥可以烤成十五斤麵包,可以滿足一個人起碼十天的需要,但一枝金閣牌香菸冒幾口煙便完了。這香菸的包裝真是金碧輝煌,讓我聯想到貴國京都的金閣寺,不知道此煙設計者是否從金閣寺得到過靈感。我知道父親對我抽這種香菸深惡痛絕,但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造孽啊!我慌忙對他解釋,這煙不是我買的,是別人送的。我父親更淡地說:那更是造孽。我很後悔對父親講這煙的價錢,這說明了我的膚淺和虛榮。我在本質上,與那些炫名牌、誇新妻的暴發戶沒什麼區別啊。但這麼貴的煙,我也不能因為我父親的一句批評而扔掉,如果扔掉,那豈不是孽上加孽嗎?這煙裡新增了一種特殊的香料,燃燒時散發出醉人的香氣。我看到陳鼻的身體穩不住了,接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他的目光也從那鹿頭上,慢慢地往這邊轉移,先是猶豫的、羞怯的、動搖的,然後便是貪婪的、渴望的,甚至帶著幾分兇狠的,把混合著這諸多心情的目光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