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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啃冰面,嘴唇磕破,門牙未磕掉算他幸運。肖下唇爬起來試圖報復王肝,但王腳把他震懾住了。王腳說:肖下唇你個小雜種,你要敢動王肝一指頭我就挖出你的眼珠兒!我們家是三代僱農,王腳說,別人怕你,老子不怕你!
會場上已是人山人海。滯洪閘上,用木板和葦蓆搭建起一個很氣派的舞臺。那年頭公社裡專門養著一撥人,搭建舞臺,或者宣傳欄,技術熟練,身手不凡。舞臺上插著幾十杆紅旗,掛著紅布白字橫幅,臺角的兩根高杆上綁著四個巨大的喇叭,我們到達那裡時喇叭里正播放著“語錄歌”: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熱鬧,實在是太熱鬧了。我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擠,想擠到靠舞臺最近的地方。那些被我衝撞的人,毫不客氣地用腳踹我,用拳頭擂我,用胳膊肘子頂我。費了半天力氣,衣裳溻透,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不但沒擠到前排,反而被擠出圈外。我聽到冰面發出“叭嘎叭嘎”的聲響,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這時,大喇叭裡傳出一個公鴨嗓子男人的吼叫:批鬥大會馬上開始——請貧下中農們安靜——前排的坐下來——坐下來——
我轉到滯洪閘西側,那裡有三間儲放備用閘板的倉房。我從房後,腳蹬磚縫,手把房簷,一個鷂子翻身,翻了上去。我匍匐瓦壟,悄悄爬上去,爬到屋脊,探頭出去,成千上萬的群眾,數不盡的紅旗,盡收眼底,湖面上的冰耀眼。舞臺西側,幾十個人蹲在地上,都垂著頭。我知道這些就是待會要上臺陪斗的本公社的牛鬼蛇神們。肖上唇對著麥克風大聲吼叫。這個落魄的糧庫保管員,做夢也沒想到還有一步官運。“文革”一開始,他就領頭造反,成立“風暴造反兵團”,自任司令。
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打了深色補丁的舊軍裝,胳膊上戴著紅色袖標。頭髮稀疏、禿頭頂在太陽下閃爍光芒。他學著那些我們在電影裡看到過的大人物講話:拖著長腔,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揮舞著,做著各種各樣的姿式。他的聲音被高音喇叭放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群眾的喧鬧聲猶如拍打岩石的浪潮。肯定是有人在會場上搗亂,此處剛剛安寧,彼處又轟然而起。我有點擔心母親和村裡那些老人們的安全。我搜尋著她們。但冰反射陽光,耀花了我的眼。寒風從後邊吹透我的破棉襖,我感到很冷。
肖上唇一揮手,十幾個手持長木杆子、臂帶“糾察”袖標的精壯漢子從舞臺後湧出,跳下去,進入喧鬧的人群,揮舞長杆,進行鎮壓。長木杆子的頂端綁著紅色布條,揮舞起來如同火炬。有個年輕人頭頂被打,憤憤不平,抓住木杆,與糾察隊員理論,被當胸捅了一拳。“糾察隊員”鐵面無私,下手無情,杆子到處,人們紛紛低伏。大喇叭裡傳來肖上唇聲嘶力竭的吼叫:都坐下!坐下!把搗亂的壞人揪出來——!那個捱了一拳的青年被糾察隊員揪著頭髮拖出了人群……人群終於安靜了,有的蹲著,有的坐著,無人敢站起來。糾察隊員們端著長杆,分佈均勻地立在人群中,就像稻田裡的稻草人。
把“牛鬼蛇神”拉上臺來!肖上唇一聲令下,那些嚴陣以待的糾察隊員們,兩人挾持一個,將那些“牛鬼蛇神”,腳不點地地,擁到了臺上。
我看到了姑姑。
姑姑不馴服。糾察隊員將她的頭按低,但剛一鬆手,她便猛地抬起來。她的反抗招致了更為猛烈的壓制。最後,她被打趴在臺上。一個糾察隊員,用一隻腳踩著她的背。有人跳上臺,帶頭喊口號,但臺下應聲寥寥。喊口號的人很沒趣,灰溜溜地下去了。這時,尖利的哭叫聲,從人群中爆發。是我母親的哭聲:苦命的妹妹啊……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啊……
肖上唇下令,把“牛鬼蛇神”押下去,只留我姑姑在臺上。那個糾察隊員還用一隻腳踏著她的背,擺出一副英勇無畏的姿式——這是對當時流行口號的一種圖解——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姑姑一動不動,我擔心她已經死了。臺下我母親的哭聲也沒有了,我擔心她也死了。
那些被押下臺的“牛鬼蛇神”都集中在大楊樹下,有幾個手持步槍的糾察隊員看守著他們。他們席地而坐,低垂著頭,彷彿一組泥塑。黃秋雅背靠牆根坐著,頭後仰貼牆。她被剃了一個陰陽頭,醜陋而恐怖。我曾聽說過,運動初起時,姑姑是衛生系統“白求恩戰鬥隊”的發起人之一。她十分狂熱,對曾經保護過她的老院長毫不客氣,對這黃秋雅,那更是殘酷無情。我明白,姑姑其實是想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就像一個走夜路的人,之所以高聲歌唱,實因為心中懼怕。老院長是厚道人,無法